看了一部日本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其實這部電影很久以前就有人推薦過,說是一部好片,發人省思的,但是我光是聽到片名就覺得這是一部令人討厭的電影,一丁點兒想看的意念和興趣都沒有,也就這麼擱著。是直到前陣子突如其來的,電影的名字閃過我的腦海裡,於是上網去找,還因為翻譯的名字不同一時沒找著,我不死心地又試了幾次才終於找到了。


有個習慣,對於我真的想看的電影我是不看簡介的,因為看了心裡難免會有預期,也就無法用一種完全沒有預設的旁觀者角度來欣賞電影,所以關於「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我壓根兒不知道電影是在敘述什麼樣的故事,愛情的?家庭的?友情的?不過既然片名是以「松子」為主,於是我就抱著要看這個松子是有多麼討人厭的好奇心態來期待。(友情提醒:有劇情地雷,慎入)


(即使被討厭,也不要一個人寂寞)


影片結束後,我愣了好久。


原本以為這是一部講述令人討厭的松子的所作所為,以為這個松子一定是個霸道凶狠鐵石心腸的壞女人,會讓你恨到牙癢癢的,沒想到,松子一點都不討厭,松子只是一個討愛的女人。


因為看完電影後欲罷不能,我又上網讀了幾篇關於「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的影評文章,其中一篇說,松子最後的下場只不過是咎由自取,一點都不可憐,她的確是很令人討厭,因為松子找不到自己的人生意義,只是像寄生蟲似的附著在別人的人生上面,只是一昧的去討愛和追求自以為是的真愛,不曾思考自己存在的價值,松子令人討厭的一生,是松子自己造成的。


一位讀者留言給這位作者:『因為你不是這種人,所以你感受不到…,你活在什麼世界,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呢?。』


我突然想到國中班上的一位同學,她是個資優生,尤其是在數學方面,她在班上甚至全年級的成績表現都是數一數二,更難得的是,她為人謙虛又善良,沒有絲毫的傲氣,所以班上的同學都很喜歡她,我也很喜歡她。而我的數學從小就不好,喔,嚴格來說應該是從國中起才開始一落千仗的,加上我有個聽說高職數學都考滿分的老爸,在對我的數理要求特別嚴苛之下,讓我有了數學恐懼症,所以對於數字一緊張就會短路,不緊張時也會當機。


(插播:像是我部落格左邊的「愛情追追追」,前幾天我很興奮地跟歐約翰先生說:『哇,再4天我們就要在一起滿1000天了耶。』他狐疑地看了一下那個計數器,看看我,又再仔細地看了一次計數器後才說:『SARAH,時鐘的時間是以60進位,但是日子的時間卻不是,現在才956天,很遺憾地,即使再過4天也只是960天,並沒有一下子進位到1000天。』喔,真是夠糗的了。)


一次期中考完後按照名次排名重新分配座位,班導師採取梅花座的方式,就是中間一個名次好的,旁邊配上幾個名次較差的,坐在梅花「心」的同學就負責教導附近成績比較差的「花瓣」同學,想藉著功課好的同學來提升功課不好的學習精神,而這個謙虛又善良的資優生同學就剛好是我的那顆梅花「心」,所以下課時,我常會去請教她數學問題,她也都會很有耐心地幫我一一解答,平常,她只需要講解一次我就會領悟了,偏偏有一次像是鬼打牆似的,她換了三種方式解說了三次我還是一知半解的,慢慢地,她的語氣變了,最後她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神情看著我,質疑我怎麼會講這麼多次都還聽不懂呢?


她的眼神,比我數學真的不好這件事實還要更傷人。


也是在那一刻,我在心裡告訴自己,永遠不要只從自己的世界試圖去理解別人的世界,因為你的世界是用你的邏輯想法所建構的,不是對方的,你的世界不會是全世界


所以我想,寫下松子是個可憐又可厭的人,覺得松子是個不值得人愛的笨蛋的這個作者,他應該是很難了解松子的世界吧。


電影前半段,照片裡的松子突然做了個鬼臉,後來當中學老師的松子被誤會偷錢時也情急之下做了個鬼臉。才知道,從小松子一直最深愛的爸爸為了家中長年臥病在床的小女兒,也就是松子的妹妹而總是鬱鬱寡歡愁眉不展的,爸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體弱多病的妹妹,冷落了努力讀書聽話乖巧想贏取爸爸歡心的松子,一次松子和爸爸一起看綜藝秀的表演,松子無意間做了個噘嘴鬥雞眼的鬼臉,竟然把向來嚴肅的爸爸給逗得呵呵笑,從此,小小年紀的松子就有了做鬼臉來取悅爸爸的習慣,松子的心裡,只想看著心愛的爸爸對自己開懷的笑。


松子:『總是設法讓父親回過頭來看我,希望父親喜歡我,上父親想讓我上的學校,選擇父親想讓我做的職業,努力成為父親心目中的女兒…到最後,我的努力也都是白費。』


後來松子替學生揹黑鍋而被學校革職,得不到家人的諒解憤而離家出走,從此開始了她萬劫不復的一生。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看似只是一個女人苦苦追尋幸福卻又一直遇人不淑的無奈愛情故事,又笨又可憐,但是影響松子這一生的,讓她變成一個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的卻是讓她又愛又恨的家庭。對松子而言,什麼事情都不用做的妹妹很輕鬆就得到了爸爸的關愛和爸爸的微笑,而同樣身為女兒的松子卻是孤單地一個人,做再多都得不到爸爸的關心,弟弟也唾棄她要她不要再回家了,從此,松子潛意識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值得被愛的女人,但是又無法不渴望被愛,所以只要有人愛她,松子就會義無反顧地為愛付出,即使對方帶給她的是「地獄般的生活」,她也甘之如飴,因為,松子已經無所謂了,只要不是一個人。


曾經,不是,應該是說有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我也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都因我那令人討厭的壞脾氣。


大約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吧,忘了是什麼原因我發了一頓脾氣,我賭氣地跟歐約翰先生說:『你應該早就受不了我了吧?!』他眉頭深鎖,問我為什麼發完脾氣後就會說他想離開我?我難過的回答:『因為我有壞脾氣,因為我不值得被愛…。』話還沒說完,我就掩面大哭了起來,哭到吸不到氧氣,歐約翰先生起身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不停地撫摸我的背,親親我的額頭。


聽著他令人安穩的心跳聲,我才慢慢平復了下來,我也才知道「因為壞脾氣,我不值得被愛這件事」一直跟著我這麼久。


我是家中的長女,老媽在24歲左右時生下了我,除了我被當男生養之外,Like mother, like daughter,我還遺傳到老媽倔強不服輸的硬個性,從小到大,我也見識過老媽許多女英雄的事蹟,說出來洋洋灑灑,轟轟烈烈的,耳濡目染之下,我和老媽的脾氣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想而知,一個家裡有兩副極度相似的壞脾氣會擦撞出什麼樣的火爆場面來,雖然老爸的脾氣也是一等一的暴躁,但是他應該就是保持著「好男不跟女鬥」的宗旨吧,所以鬧劇裡幾乎都是我和老媽的重頭戲,老爸就只有在一旁坐板凳的份兒。


其實也挺難為老媽的了,還在年輕氣盛的年紀第一胎就生下一個壞脾氣的女兒,就好像是生下來跟自己做對似的,上輩子結下的怨,愛哭愛鬧又怕生,偏偏只黏媽媽誰都不給抱,誰都不親,只親媽媽。長大了點,又三天兩頭的吵架看彼此不順眼,難怪老媽常說會氣到想乾脆把我再塞回肚子裡去,來個眼不見為淨。


所以年輕時的老媽,曾經說了許多憤怒之下的氣話,就這樣一字一句深深的刻在我心裡,那些話,是當時年紀小的我所無法理解和一笑置之的,那些話,是當時年紀小的我每次深夜躲在棉被裡想起來就會掉淚就會討厭自己的夢魘,那些話,從此讓我相信自己這麼討人厭都是因為這一副壞脾氣。


是直到國中了,一次老媽帶我去廟裡拜拜,拿著香,老媽站在一旁默默地跟神明祈禱著:『媽祖啊,請保佑我們全家平安,然後保佑我和我女兒不要再天天吵架了…。』她說得好虔誠,好專注,我卻聽了好難過,我不敢抬頭看她,因為我不想讓她看見我臉頰上的兩行淚。


我才知道,原來老媽是愛我的。


聽起來很蠢吧,我怎麼可能不知道老媽是愛著我的?知道,我當然知道,但是「知道」這件事,跟你有沒有辦法「心悅誠服」是兩碼子的事,就像老媽愛著我,可是她還是會說些傷人的話,就像我愛著老媽,我還是會氣她對弟妹的偏袒,就像松子,她做鬼臉來逗爸爸開心,我則是說氣話來惹老媽生氣,都是愛,都想討愛,卻是用不同的方式來呈現。尤其是當時年紀小,只會用很膚淺的標準來衡量父母的愛,而沒有足夠的人生歷練和該有的智慧去看見父母那深似海的無條件的愛。


但是當你在家庭裡的「愛與被愛」學習的不完全時,多多少少是會留下後遺症的吧。


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有一個叫阿綠的女孩,阿綠的母親兩年前就過世了,父親跑到國外棄她和姊姊不顧,她談到父母時說:『我一直很渴望他們的愛。即使一次就好,我渴望擁有完全的愛!能讓我覺得夠了、飽了,能夠說『謝謝這一頓飽餐』那樣的愛。一次就好!僅僅一次就好!但是他們一次也沒有給我!我一撒嬌就被推開,抱怨我是賠錢貨。一直都是這樣。因此我私下決定,要自己去尋找一個永遠都會百分之百愛我的人。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就下了這樣的決心!』



松子的心情也是如此吧,她沒有想過為自己而活,她的一生只為了愛而活,卻因此活得荒腔走板失去了自己。


松子因為得不到父親的愛,所以她向外尋找,只要有人愛她,只要有人給了她當年無法從父親那裏得到的關愛,她就全然接受,因為這些都證明她是一個值得被愛的女人,所以當松子遇到當年栽贓給她的學生龍洋一,親耳聽見龍洋一其實是愛慕著她的,松子又因為感動而死心蹋地跟著他,卻從此步上毀滅的人生。


很多女孩子其實也是松子,儘管知道在愛情中的兩人不適合,儘管男生傷害了自己又變了心,卻還是願意痴心等待,女孩們無怨無悔地付出所有的愛,其實,只是希望有一天也有人可以像這樣無怨無悔地付出所有的愛給她們,像她這樣的愛著他,這是一種很傻的信念,所以她們不能放棄


我想,每個人的心裡都住了一個松子,每個人都需要去愛,也需要被愛,也因為每個人的個性不同,氣質不同,所以都有不一樣的討愛手段,有些人用撒嬌的,有些人用生悶氣的,有些人用無理取鬧的,有些人用哭哭啼啼的,有些人假裝不在意,有些人天天掛嘴邊,有些人歇斯底里,有些人越要愛越想逃,有些人越要愛越抓狂。


學習去愛和被愛,是一門重要的人生課題。


我不想說「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其實一點都不值得同情,都是松子她自己執意要跟著不對的人,她自己選擇要向下沉淪踏上不歸路的,我也不想說「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其實不是她的錯,只是錯在她從家裡得不到該有的溫暖和呵護,導致她後來扭曲怪異的人生價值觀。


每一個人對事情的承受度不同,對事情在意的程度也不同,在你眼裡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在別人的心裡或許是天崩地裂般的大事,而有些人遇到了挫折受到了打擊,剛好身邊有家人,有朋友,有肩膀可以哭泣,可以擦乾了眼淚再站起來,或是剛好讀了一本勵志的好書,聽到一場令人振奮的演講或是看到一幕感人的畫面及時拉了他一把,但是有人卻不是那麼幸運,遇到錯的人,做了錯的事,直到最後人生都崩壞了。


松子如果當初用心去看去體會,就會發現爸爸其實是愛著她的,不然也不會在她離家出走後在日記裡天天寫下「沒有松子的消息」,也會發現她一直以來嫉妒的妹妹是愛著她的,不然也不會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說著「姊姊,歡迎回家」,松子以為她是沒人愛的,但是她卻一直深深被愛著,松子當然是值得被愛的,因為她是一個可愛的人,她卻不自知。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是一部把許多人性都縮影在其中的電影,也許你會看到自己的影子,或是看到身邊人的故事,看完你會嘆息,你會遺憾,你會搖頭,你會淺笑,或是反省,但是不管如何,我希望大家都不要重複令人討厭的松子的這一生。




(這首歌是電影裡常播放的歌,是松子小時候和最後一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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