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歐!』我不顧眾人的目光,大聲喚出朝思暮想的名字。


他一驚,停住腳步回頭望向我。


即使在昏黃的燈光下,我一眼就認出他來。有那麼幾秒,我們都不敢置信的凝視著對方,沒有人移動腳步。地球停止了轉動,時間暫停了倒數,四周靜寂,剎那間,我聽不見餐廳裡吵雜的聲響和喧嘩聲。那一刻,就和當初我在墨爾本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那樣的前世今生,那樣的熟悉。


『好久不見。』我說。我們走向彼此,輕輕地擁抱了一下。


其實我想說,好想你。


『是啊,快一個月了吧。』他笑著說,眼裡有我曾經熟悉的憂鬱。


過去的日子裡,我總是預演著和尼歐相遇的畫面,想著該用怎樣的表情和語調,才能不著痕跡的扮演好一個「朋友」的角色,不重不輕,站在不會打擾他的位置。


『你一直住在這間背包客棧?』我問。


『我有離開一陣子,去南邊旅行,今天才剛回來。』他輕聲回答我。


『好巧喔,總是你剛回來,我就遇見你。』我淺淺一笑,想起在墨爾本的回憶。


他帶著微笑,望向我。我們之間的距離,像是一條愛情河,我和他各自守在河的兩岸,遙望著彼此,即使在最靠近的時後,中間還是有一條無法越界的河流。我們在無言的眼神裡,交換著無以言喻的心情。


『妳住哪?』他打破幾秒的沉默,問我。


『Billabong,我是來找朋友的。』我用手指了比一下Anne的方向。


『這樣啊…。』


『我就知道,』我抬起頭盯著他,不想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我就知道,我會再遇見你,即使你說,你不想再見到我了。』


自從來到了柏斯,習慣性恍神的我,開始聚精會神的注意著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每一個等紅綠燈的路口,每一間背包客棧的門口,甚至天橋上或是對面的巷子,我都不願放過任何可能再度相遇的機會。


白天的街道,夜晚的巷弄;擁擠的人潮,稀落的人群,我都引領期盼他的到來,想像著,下一秒,我們就會不期而遇。我會在咖啡店外多駐足一會兒,就怕錯過了愛喝咖啡的他;我會挑選角落和不顯眼的座位,就是知道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柏斯不大,再見面也不令人意外。』他飄移了眼神。


『是嗎?』我有點難過,或許他真的不想再見到我。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告訴我,他三天後就會飛到東南亞旅行一陣子,然後回到英國,重新找份工作,回歸正常的生活。


於是,我們相約他離開的前一天再見一次面,也是最後一次了。

***

兩天後,原本我們相約一起吃午餐,但是他臨時傳簡訊告訴我,他還有點事要處理,晚點會再連絡我。


就這樣,我、Anne和她的室友們到市區逛逛,打發等待尼歐的時間。沒想到沒有多久的時間,我又遠遠的看見尼歐的身影,站在一家旅行社前。


『嘿,尼歐。』我從身後拍他的肩膀,微笑的等他轉身。


『SARAH。』他還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可能柏斯真的不大吧,我就知道,我會再遇見你。』我裂嘴笑的很開心。


他故意苦笑的聳聳肩,不置可否。


那天的天氣很好,是個適合相逢的日子。我沒告訴他,即使是這樣站在他身旁,享受同一個太陽的溫度,呼吸同樣的空氣,便足以讓我的心泛起微微的幸福感。


和Anne道別後,我陪著尼歐去訂機票和銀行關閉帳戶。接著,我們走到Swan River。


『妳不恨我嗎?』他問我:『為何妳還是願意見我?』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恨你,可是,你的確狠狠地傷了我的心。』我低頭,用腳踢著小石子。『也許你永遠不會明白那種感覺,很絕望。』


『我不是不想見妳,只是,我們已經在墨爾本天天相處了三個月,妳不膩嗎?』他冷冷的說著:『更何況,我們已經說過再見了。』


『我不懂,為何你總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其實你是個好人,為何你要偽裝自己,你在怕甚麼?』


他沒說話,只是望向河面。


『Sorry,那是你的私事,當我沒問吧。』


我用腳用力地踢走小石子,用力地眨著泛著淚水的眼睛。


『因為,我不喜歡說再見。』他突然開口,有點感傷的說。


『尼歐,』看著他的側臉,我突然明白了他的疏離:『我也不喜歡說再見,可是,再見是為了重逢,就像我再次遇見你一樣。』


『那不過是客套話罷了,妳想想,有多少人說再見後,真的會保持連絡的?寄出去的emails,就像石沉大海,要不就是一年半載才會得到回覆。』


『我就是那個會保持連絡的人。』


他抬頭看我。


『我會,我會證明給你看。』我堅定的說。


那一天,我們聊了很多。才知道,尼歐是一個怕寂寞的人,因為怕寂寞,寧可讓自己不要習慣熱鬧,讓自己在依附情感前,可以快速的抽離。


他娓娓地訴說著往事,逞強的表情卻刺進了我最柔軟的部分。


我告訴他,凡事只能往前看,回頭只會停留在原地。『尼歐,我會寫信給你,即使你不回信給我,我還是會寫信給你。』

***

隔天,我傳了封一路順風的簡訊,跟他道別。


他沒有回我。


Anne很替我打抱不平,她不懂在尼歐說了不想見我之後,再次見面,我怎麼可以輕易的原諒他?


哼,我一定會甩頭就走,Anne這麼回我。


我尊重他的自由,更何況,我們只是朋友,而且恨一個人,很辛苦,我說。


在尼歐離開澳洲前,我終於見到他了。就像是把一篇未完成的故事,正式畫上句點。而事實證明,塔羅牌告訴我的,沒有一個在事後印證。人生應該就是如此,如果很多事情可以事先知道,那生活的意義是甚麼?做選擇的意義又是甚麼?


可是,命運在冥冥之中似乎又巧妙的安排了些甚麼。如果我沒有遇見Anne,我不會去她的背包客棧;如果沒有在路上遇見那個香港女孩,沒有找到工作,我或許早就離開了柏斯。那麼,我也不會再遇見尼歐。


幾天後,尼歐寫信告訴我他旅行的方向。


即使每次他的信都只是簡短的交待一下自己的去處,信末詢問我的生活。然而,這樣就足夠了。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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